荔荔灼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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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代叕骄(下)60

本周更新,主场在天璇。


公孙钤BG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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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嘱托


正清御学的第一次期末考定在了五月底,考完后的六七月就是学生们的暑假时间。


暑假来临前,蹇宾在某一日朝会结束时通知了有孩子在正清御学上学的大臣,明日上午公布成绩,下午请各大臣入宫至墨卿馆开家长会。


期末考结束后,学生们可以放假两日,老师们开始加班加点改试卷,做分析,准备家长会内容。


“小齐也要准备。”忙得晕头转向的蹇宾本着“夫夫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不能各自飞”的念头,把齐之侃也拉下了水。


齐之侃闻言,默默找出了每节武课的学生成绩记录单,在蹇宾旁边的案几上开始整理。


蹇宾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问齐之侃道:“小齐可有发现什么习武从军的好苗子?”


齐之侃摇摇头:“有倒是有几个,奈何他们的身份怕是不合适。”


“身份不合适?”蹇宾从案首抬起头,“这话如何说的?”


齐之侃道:“他们皆是家中嫡长子女,女儿家便不必说了,就算是剩下的男儿,只怕那些府上也不会轻易肯的。”


蹇宾嗤笑一声:“我当年也如他们一般的年纪,亦是嫡长,怎地我就能领军出兵,打下个玉蘅郡来,到了他们,便如此娇气?小齐,看到好的苗子你只管教着,除非是独子,否则总有一日要他们入伍。”蹇宾说到这,突然想起另一事:“对了,小齐觉得可要改改如今的兵役?”


齐之侃一愣,手上整理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三年前埃文在的时候方改了屯田制,怎地又要改?”


蹇宾道:“我想着这些世家子弟既如此娇惯,不如都丢进军营里去历练上一两年。正如那边的兵役制,男子到了一定的年龄,必须入伍一年训练。”


齐之侃思索起来:“听起来倒是个历练的法子,只是若要实施,怕是问题不小。一来天下未定,只要入了伍,便有极大的可能上战场;二来这军饷花销……”


蹇宾沉默一会儿,道:“此事先记下,过了期末我们和内阁好生商讨一番。”


“正是。”齐之侃便把这个记到了他和蹇宾的册子上。


蹇宾又道:“此次家长会,小齐不妨借机点一点小齐看中的那几人的父亲,瞧瞧他们的态度,来日我们也好有个应对。”


齐之侃点头应下。


一时冲动给齐之侃布置完任务的蹇宾看看齐之侃的那张眠狼铜案上堆着的军务奏报,突然又有些后悔。


齐之侃原本正在继续自己的整理工作,却发觉蹇宾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瞧。他忍不住抬头,疑惑:“阿蹇可是还有别的事要说?”


蹇宾瞧着齐之侃的脸。不复山中初见的纯真稚嫩,十多年的岁月打磨,让当年的愣头青逐渐成长为了他结实的左臂右膀,也不知从何时起,齐之侃的脸上再不见蹇宾当初最爱的单纯;但奇怪的是,蹇宾并没有因此而逐渐厌了齐之侃。齐之侃就像一株顽强的野草,稚嫩也好旺盛好枯萎也好,已经在蹇宾的心里细细密密地扎下了根,想要拔出来,那必定是撕心裂肺的两败俱伤。


蹇宾不禁回忆起过往的十多年,满满的,全是他的小齐。


“阿蹇?”


蹇宾看看齐之侃的那张眠狼青铜案几上堆积的军务奏报,突然叹声道:“小齐,不知怎的,我近日来总觉得事情愈发地多了,也不知何日我才能卸下担子,与小齐回山中归隐。”


“阿蹇怎么突然说起这话?”齐之侃失笑,转而又有些担忧:“阿蹇可是累了?”


蹇宾索性放下笔,往坐榻后一靠:“是有些累。到底比不得当年。”


齐之侃起身到蹇宾身侧,伸手为他按揉着太阳穴:“阿蹇说的这是什么话?阿蹇正当盛年。”


蹇宾放松地往齐之侃身上倚去,闻言,懒懒地抬起一只眼瞟他:“别人这般恭维也就罢了,小齐也这般说,哼!”


齐之侃忍俊不禁。他想了想,环顾四周,见殿中只有他与蹇宾二人,遂俯下身,低头在蹇宾耳边低声道:“阿蹇……正当盛年……”


突然低哑的嗓音带着热气吹进蹇宾的耳朵,蹇宾的耳朵尖顿时红了。他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同样爆红了脸的齐之侃:“就你皮!”嘴角的弧度却是怎么也压不下来。


齐之侃学着蹇宾从那边带回来的俗语,笑得眉眼弯弯而答:“皮这一下我很开心。”


§


五月二十九,正清御学第一次家长会召开。这日上午,期末考卷便已发给了学生。哪些人会受到表扬,哪些人会挨批,学生们自己心里已经有数。于是午膳时,便看到有些人淡定中压制不住地扬起嘴角,有些人却愁眉苦脸,连饭都快吃不下去了。


下午的家长会分两大场,小班的先开。有不少大臣家中既是有读小班的,也有读大班的,这些人便得在墨卿馆呆一下午。


小班的第一场家长会是孟章的数学。对于小班而言,孟章的期末考卷出得不难,以巩固基础为主,只要平时上课认真听讲,如小陶诗等人一样考满分,完全不成问题。对于这样平均分在八十分的试卷,还能考不及格的学生,孟章拿出当年怼三大世家的气势,毫不犹豫地点名批评。


那几个被点名的学生的爹,臊得老脸都红了,心中恨铁不成钢:王上亲自办的御学,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自家孩子居然如此不知好歹!简直欠家法伺候!


到了最后,孟章又话锋一转:“当然,孩子们年岁还小,性子定不下来也是有的。王上让我等开这场家长会,并非要各位回府后如何打骂孩子。王上说了,过度的责罚怕是会适得其反。如今只是第一学期,往后的时日还长。待八月开学后还会有一场开学考。是以,请各位大人在两个月的暑假中好生督促孩子,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别的科目老师怎么安排我不清楚,但是数学课的开学考依然会以基础为主。希望下次再开家长会时,各位大人都能满意。”


那些大臣心里是如何想的不知道,面上都称是。


小班的家长会开得很快,每个老师只说了十分钟不到便结束。中场休息后,重头戏开始。


大班的家长会,每个座位上都放了一叠纸,上面详细地记录了班上所有学生在本学期的所有考试成绩,小到随堂测验,大到期末考。每个学生有两个总分数和总排名,一个是期末考的成绩和排名,一个则是综合了所有大考小考的,按各类考试所占的比例计算出来的学期综合分与排名。


那些大臣们看着这从未见过的表格、折线图、柱状图等,眼花缭乱,却在孟章讲解了这些图表该如何看后,又觉得茅塞顿开。


直观,详尽,是大臣们对自己手上的成绩册最直接的感受。他们用心地听讲,以便在回府后能够给家中人讲解。


孟章的“公开处刑法”很是有效,那些自以为是的学生在被小陶诗、小陶谡、小齐谔的三连击打脸过后,顿时发奋,哪怕临时抱佛脚也开始努力了。孟章及时调整教学计划,抓了几个吊车尾的开小灶,给中段的学生做题型归类。最后期末考成绩出来,情况意外地理想,全班没有一个不及格!孟章这两天整个人的心情都很好。


“不过下学期小班的成绩也要抓。”在昨日老师们的会议上,蹇宾如是对孟章说,“大班虽然是重点,但小班也得顾。大班现在之所以教得这么艰难,无外乎他们的基础不牢固。所以,小班绝不能放。”


于是孟章决定,要趁着两个月的暑假时间,好生做出一份教学计划来。


武课方面,齐之侃简单点评了几句这学期的几次比赛结果,然后按蹇宾的吩咐,点了几个人表扬,最后加了一句:“王上的意思是,我天玑未来的肱骨,文武双全乃为最佳,上马打天下,下马治江山,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绝不能顾文不顾武,只用一条腿走路。我给各位学生布置的暑假作业里有每日的强身健体,具体项目皆已列在发给学生的作业册上。在这两个月里,还请各位大人与府上其他人对孩子共同监督,除非生病,否则绝不能落。开学后会有测评,届时王上将亲临。”


底下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冷气:王上亲临!这个必须记下!若是能在测评中脱颖而出,便是入了王上的眼!


齐之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神情,而后补了一句:“自然,王上与我的意思还是‘过犹不及’,还望各位谨记。”


“正是,正是。”大臣们纷纷表示记下了。


家长会的最后一场才轮到蹇宾。蹇宾讲完政治课的成绩分析后,开始以天玑王的身份和这一班大臣说起另一个问题:“如今各位爱卿对正清御学所授科目当以有了了解。本王有意,以这些科目为本,改革科举。”


“本王所说的科举改革,并非是为选官。”蹇宾慢条斯理地扫过各位大臣,缓缓叙道,“如今正清御学已经办了一学期,各位爱卿也当知道本王办这御学的用意。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王有意扩大御学,通过考试,即小科举,来招收民间学子。届时不管大班小班,都会再分成几个班级,在御学学习。然,老师就这么几人,故而本王有意采取淘汰制。”蹇宾故意语焉不详,不说淘汰制具体如何实行,给这些大臣敲敲警钟——以为进了御学前程就有了?做梦。


那些大臣们果然变了脸色,尤其是本学期排名靠后的那几个同学的家长。


蹇宾端起手边的莲纹茶盏,掩去勾起的唇角。


正清御学第一次家长会,圆满结束!


五日后,蹇宾和齐之侃带着小陶诗、小陶谡、小齐谔姐弟三人,连同孟章一起,住进了避暑山庄。


§


“咳咳咳……”夏日,卧房本该是放了冰鉴纳凉的,魏玹辰的房间里却被药气熏的闷热。


魏玹辰靠在床头,不住地咳嗽。


陵光坐在床边,公孙钤侍立一旁。


魏玹辰好容易止住,喘息一会儿,方声音沙哑地道:“王上,开阳近来如何。”


“丞相,”陵光清灵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担忧,“丞相当以养病为主,朝堂上的事,丞相把公孙教得很好。”


魏玹辰点点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眼中带上了欣慰:“那便好,那便好……”


陵光向他露出一丝微笑:“丞相放宽心,孤王问过医丞,丞相只不过是苦夏,待入了秋便好了。”


魏玹辰缓了一会儿,缓慢却又努力地说道:“王上,老臣的身子老臣自己知道……”


“丞相!”陵光略带严厉地喝止,却掩饰不住心慌。


“老师莫说丧气话,学生还等着老师带领学生。”公孙钤亦道。


魏玹辰摆摆手:“罢了罢了,公孙你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要好生辅佐王上。”


这话在此时说出,竟有几分遗言的味道。


陵光别过头去,眼圈微红。


公孙钤只能充作无事,朝魏玹辰一礼:“老师的教训,学生谨记。”


魏玹辰点点头:“好,好……”他又道:“公孙啊,你先去外头走走,我有些话想与王上说。”


公孙钤看看魏玹辰,又看看陵光,显然有些困惑——以他们三人如今的关系,还有什么政务需要瞒着自己?


但公孙钤还是行礼退下。


房中只剩魏玹辰和陵光。


魏玹辰看着陵光,无不感慨地道:“一眨眼,王上都这么大了,老臣总记得当初见王上的第一面。那时王上出生不久,先王还让老臣抱王上呢。”


陵光亦露出些笑意:“孤王听父王提过,说孤王还尿了丞相一身。”


一老一少同时笑了起来。


魏玹辰仰仰头,眼眶微湿:“真快,真快……”


“丞相,孤王……”


“孤王,孤王。”魏玹辰长叹一口气,“自从裘振去后,老臣再也没听过王上自称‘本王’了。”


提起裘振,陵光陷入了沉默。


“王上的心思,老臣都明白。”魏玹辰看着陵光的神情,心下不忍,却不得不逼着自己说出来,“王上,是天璇的王上,为天璇传承国祚,也是王上的分内之事。”


“丞相!”


魏玹辰叹了一口气:“孤王孤王,孤家寡人,不是凭白叫的。”


陵光默声了一会儿,方淡淡地道:“丞相所言有理,宗室里挑一挑,总有好的。”


魏玹辰也不失望,反而点了点头:“王上心中有数便好,老臣帮不了王上啦……”


一句话,引得陵光心里和鼻头一酸。他看着魏玹辰花白的头发和苍老的面容,忽地落泪:“魏爷爷……”他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幼年时称呼魏玹辰的方式。


这三个字像是打开了陵光心里的一道闸,他泪如雨下,哭着喃喃自语:“裘振走了,裘伯伯走了。魏爷爷,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陵光年少继位,母族不显,也无妻族,但在朝堂上,文有三朝元老魏玹辰,武有两朝大将裘天豪,是典型的主弱臣强,可陵光的王位却坐得稳稳当当,任何想要搞事的都被魏玹辰和裘天豪联手压下去了,陵光更是在他们的辅佐下逐步掌握了大权。这两人为什么对陵光没有丝毫异心?不是刻在骨子里的忠心,而是他们真的把陵光当成了自家孩子那般疼着。天璇的先王聪明啊,自打陵光出生后就让两位重臣和他培养感情,抱过哄过,那软软糯糯的“爷爷”、“伯伯”,叫了十几年,真的叫出了感情。直到陵光被立为太子,魏玹辰和裘天豪怕引得宗室不满,对陵光无甚好处,才主动要求陵光改了称呼。但他们心里都明白,陵光依旧把这两人当亲人长辈尊敬,魏玹辰和裘天豪也把陵光当自家孩子。忠心加感情,这就是为何后来天璇与钧天一仗中,明明是陵光贻误了战机,裘天豪却甘愿站出来替陵光顶罪。


陵光哭着道:“我对不住裘伯伯,也没能保住裘振,魏爷爷,我现在只有你了……”


魏玹辰拍了拍陵光的手:“王上还有公孙。”


陵光摇头。公孙钤虽然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从情感上来说,到底还是比裘振还有这两个看着他长大的长辈缺了些。


魏玹辰语重心长地说:“王上切记,好好对待公孙,还有石安。切忌耍些无谓的制衡之道,弄得君臣离心。一个明君,绝不怕臣子之间往来。”


陵光含泪记下。


“文事不决问公孙,武事不决问石安。”魏玹辰道,“天玑已经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蹇宾这些年愈发地厉害了;开阳亦是个不安分的。天璇往后该如何,就要靠王上与公孙、石安了。”


陵光朝着魏玹辰郑重颔首:“孤王明白,孤王定会和公孙、石安一起,好生打理天璇。”


魏玹辰欣慰地点点头:“这便好,这便好……”他休息了会儿,又对陵光说:“公孙还在外头罢?劳烦王上让公孙进来,臣还有些话想要单独嘱托公孙。”


陵光轻轻“嗯”了一声,起身离开。他出去时,正见公孙钤和一个蓝衫女子在院落中间说话。


见陵光出来了,公孙钤赶忙一礼:“王上。”


那蓝衫女子手中端着托盘,并不能行大礼,只好一福身:“臣女参见王上。”


陵光对此女有些印象,是魏家三房的独女,小字阿茝(chai,第三声),未满周岁时,在一次与父母出行时遭遇盗匪,双亲仆役皆被乱刀砍死,惟她因为被砍得不深,侥幸捡回一条命。恰巧那时大房和二房的夫人都怀有身孕,对这样的事到底还是忌讳的,觉得魏茝从鬼门关绕了一圈,死了那么多人,只偏生活了她一个,命中带煞,怕冲撞,都不是很情愿收养她。魏玹辰看出来后,只能把这个孙女养在自己身边。如今魏玹辰病重,魏茝一直侍候在旁,样样周到。因此,陵光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陵光便问:“可是给丞相送药来了?孤王闻着味儿,仿佛与前几日的有些许不同。”


魏茝答:“回王上,医丞给祖父换了方子,略调了几位药。”


陵光点点头:“那你快给丞相送进去罢。”


魏茝又是一福身:“是。”


“正好,公孙,丞相有话想嘱托你。”陵光道。


公孙钤看看魏茝,又看看陵光:“那臣先告退。”


陵光颔首:“去罢。”


§


公孙钤落后魏茝一步,同她一道进了屋。魏玹辰听见声响,抬头看来:“阿茝来了?”


“爷爷。”魏茝端着托盘,快步走到魏玹辰的榻边跪下,把托盘放在小几上,“爷爷,先吃药罢,已经凉了些了,不烫口的。”


公孙钤见魏茝虽是如此说,但那药盏还是在冒出些缕热气,怕即便已是温了一些的药盏对于娇生惯养的魏茝而言还是烫手,连忙上前一步,在魏茝前头端起了药盏:“师妹,我来罢。”指肚紧贴药盏,微烫。公孙钤心说,他果然没担心错。


魏茝见状,起身把位置让给公孙钤:“有劳师兄了。”她去扶魏玹辰坐起身。


魏玹辰看着这两人,突然笑了起来。


魏茝莫名其妙:“爷爷,你笑什么呀?”


公孙钤亦是一脸茫然。


魏玹辰道:“见你们师兄妹和睦,我心里头欢喜。”


魏茝便跟着一笑:“爷爷,你何时见师兄欺负过我?”


魏玹辰果然被她逗乐:“我何时说你师兄欺负你了?自打公孙入了我门下,我便只见你这个做师妹的欺负人家。哎,我至今记得,你见公孙的第一日,穿着男装,戏弄人家。”


魏茝闻言,故意朝着公孙钤一扬眉:“爷爷从来都是最疼我的,也只夸我,忽然来了个让爷爷赞不绝口的,我可不得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么。”


公孙钤不由地也想起了他正式入魏府的第一天。他在魏玹辰的书房等候,忽地闯进来一个蓝衫小公子。进来后,什么话都不说,先绕着他转了三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公孙钤正莫名时,来人凶巴巴地问了一句:“你就是公孙钤?”


公孙钤自然点头。哪知下一瞬,这个蓝衣小公子就朝他一拳揍来。公孙钤不得不跟着拆招起来。他一面要顾忌着不弄乱了魏玹辰的书房,一面还要顾忌不能出手太重——不是他心知自己功夫高而眼前的人功夫低,而是他已经看出来了,来人哪是什么小公子?分明是一个小娘子!


来人无法无天,毫无顾忌,公孙钤却要守着礼,简直心累。他最后一招“四两拨千斤”,想脱身开来,却不料这个蓝衣小娘子居然一屁股跌倒了地上,愣了愣,旋即哇哇大哭起来。


彼时还很青涩的公孙钤也有些慌了,忙一揖致歉:“娘子莫怪,在下并非有意。”


哭声顿了顿,蓝衣小娘子从指缝后瞪着眼睛,凶巴巴地问:“你居然看出来我是女的了?”


“呃……”公孙钤很想说,她耳垂上的耳洞,比男子长的指甲,以及没裹好的束胸,都是破绽。


没等公孙钤想好怎么说,蓝衣小娘子又叫了起来:“你看出来我是个女的了你还出手这么重!你信不信,我要告诉爷爷,他收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公孙钤这才知道,原来此女是他未来老师的孙女。


在公孙钤的思索间,魏茝已经站了起来,坏笑着靠近公孙钤:“我告诉你,爷爷最疼我了,你怕不怕我向爷爷告状啊?然后你就当不成他的学生了。”


公孙钤后退一步,拉开二人间的距离。他此时已经稳下心神。胆敢在府中女扮男装,还毫无顾忌地闯进魏玹辰的书房,此女必然与魏家的其他女儿不同。正如她自己所言,是魏玹辰最疼爱的孙女。听闻早年魏家三房曾遭盗匪,唯有一女存活,想来之后便是被魏玹辰养在身边了,也就是眼前之人!


对于魏玹辰亲自教养出来的人,公孙钤还是相信的。他便道:“原来是师妹。丞相德高望重,在下诚心求教,幸得丞相垂青,拜入丞相门下。如今见了师妹,果然不同凡响。”


魏茝脸色不变:“哦~~~不出我所料,你还挺机灵的。不过你以为在我面前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就能激怒我?”


公孙钤微笑:“在下并无此意。”


魏茝又绕着公孙钤开始打转了:“我没那么蠢,跑到爷爷面前说你在我面前骂他,因为爷爷不会信。”


公孙钤继续微笑:“师妹聪慧。”


“可是——”魏茝话锋一转,“我如果跟爷爷说的是,你第一回见我,便直接张口闭口的‘师妹’,你猜,我爷爷会不会觉得你太过轻浮?”


公孙钤的脸色终于微变。这的确是他考虑不周了,再如何,也要等到魏玹辰为他二人引见后再称呼一句“师妹”方妥当。他方才只想着反击,却忘了这一点。


公孙钤终于重新审视起眼前的魏茝来。


魏茝笑眯眯地对他道:“要想我不告诉爷爷,也很好解决。呐,你拜入了我爷爷门下,虽然年纪比我大,但怎么说我也是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真论起来,我入门可比你早了十二年。你,从今以后按辈分乖乖叫我一声‘师姐’,我便算了,怎么样?”


公孙钤看了看魏茝,突然冲她意味不明地一笑。


魏茝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阿茝,不得无礼!”


……


公孙钤想着当年,再看看眼前已经长大了许多的魏茝,不由一笑。


魏茝气道:“还说呢,要不是爷爷突然出来,我就能当师姐啦!”


“你啊,真是被我养野咯!胆大包天。”魏玹辰无不慈爱地说道。


魏茝的柳叶眉一挑:“胆大包天的孙女儿现在要命令爷爷赶快吃药,爷爷听不听?”


“听听听。”魏玹辰无奈。


公孙钤将药细心地一勺一勺喂给魏玹辰。


魏茝笑道:“这才对嘛,吃了药,病才会好。小时候爷爷不就是这样教我的吗?等爷爷身子好了,我还要和爷爷去城外的庄子玩儿呢。”


魏玹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却没再说什么了。


一碗药见底,魏茝收拾后退下:“不吵爷爷和师兄说话了。”


“好,去罢。”


魏茝离开后,公孙钤看向魏玹辰:“老师。”


“公孙啊,”魏玹辰道,“自从你来王城后,看着你走到如今的位置,为师真的很欣慰。”


“都是老师教导有方。”公孙钤尊敬地说。


魏玹辰道:“忠君爱国,百姓为先,这样的道理,我不用继续说,你也早已谨记在心。”


公孙钤颔首。


“如今我只有一事放不下。”魏玹辰看向公孙钤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歉意。


“老师请说。”


“就是阿茝。”


公孙钤愣了愣。


魏玹辰叹了一口气:“阿茝自小没了父母,大房和二房都嫌她晦气,所以为师才把阿茝养在了身边。也是为师考虑不周,只怕她因为长辈的事而沉郁,故而放纵了她的性子,把她养得娇蛮。她大伯母二伯母都不喜她,我担心,若是我走了,阿茝的婚事便落到了他们手上,不说找个面甜心苦的人家,不上心是定然的。我总想着,在我闭眼前,若是能把阿茝的婚事了了,便再无遗憾。”


公孙钤听出了魏玹辰的言下之意:“老师……”


“有一事你还不知,”魏玹辰摆摆手,“这些年我发觉自己愈发精力不济,其实早早地便已开始为阿茝打算了。本来我看好了一户人家,是沈国老的嫡次孙沈立真,长阿茝三岁,年纪轻轻的已是中大夫,年轻有为,素日里也不见什么不好的传闻。况且沈家家风正,四十过后,无子方可纳妾。阿茝嫁过去,是幼子媳妇儿,不用管家,她婆婆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据说是个好相与的,正适合阿茝的性子。”说到这,魏玹辰喘了一口气。


公孙钤听后道:“沈兄是个可靠之人。听老师这般说来,这门亲事当是极好的。”


魏玹辰说:“是啊,极好,故而看上的,可不止我一人。”


“老师的意思是……”


“也不知哪儿走漏的风声,大房的赵氏听了,也替阿芸相中了。趁我病着,还未来得及和沈国老提此事,便悄悄和沈夫人走动起来,待我知道,沈夫人已经替沈立真来魏家给阿芸下聘了。幸好阿茝不知这其中的曲折,不然以她的性子,她如何能好受?”


“这……”公孙钤张口结舌。


魏玹辰摆摆手:“罢了,阿芸也是我的孙女儿,还是魏家的嫡长女。我知道,我怜阿茝孤苦无依,为她多考虑些,落在他们眼里便是偏心。我也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还弄得家宅不宁。公孙,你,明白吗?”


公孙钤点头:“学生明白。”


魏玹辰道:“如今我只想找一个日后能包容阿茝性子、对她好的便是了,门当户对并不要紧。左右我为阿茝备了嫁妆。若是找的太好了,保不准又有人使坏,阿茝前头可还有好几个姐姐。公孙,此事虽然与礼不合,但为师只能托付给你了。日后,为师若是不在了,也劳烦你尽量对阿茝多看顾些。”


理论上,公孙钤一个外男,日后魏茝嫁了人,公孙钤是怎么也管不到魏茝的。但魏玹辰这般请求了,公孙钤如何能不答应?叫了这些年的“师妹”,公孙钤扪心自问,若是魏茝日后在夫家受苦,让他知道了,他也做不到为了礼法而视而不见。


于是公孙钤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老师放心。”


魏玹辰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下来:“好,好……”


§


陵光已经回宫,公孙钤在魏玹辰住的院子外头碰到了魏茝。


魏茝一脸严肃地拦住了公孙钤:“我问你。”


“师妹请说。”


“爷爷是不是跟你提我的婚事了?”


公孙钤一愣:“师妹……”


“我就知道,爷爷想快些把我嫁出去,他好安心。长姐的婚事,他以为我都不知道呢!”魏茝跺脚,眼圈红了。


公孙钤这下是微惊了。按着魏茝的性子,知道了却还能沉住气,看来他的师妹也不是魏玹辰印象里的那样,一味地娇蛮。


公孙钤又想起自己同魏茝的第一次见面了。他不由地心想,是了,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师妹除了娇蛮之外,也是极聪慧的。


“我可告诉你,不管爷爷说了什么,你都不许答应!”魏茝红着眼睛凶他,“爷爷没有牵挂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公孙钤沉默半晌,最后说:“师妹,莫要这般了。让老师安心些罢!”


“你!”魏茝凶凶地瞪了公孙钤半天,最后一跺脚,扭头就跑走了。


公孙钤微叹,想起魏玹辰的嘱托,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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茝:chai,第三声,指香草。


感觉魏茝和公孙钤的故事详细展开的话都可以写一部宅斗小说了╮(╯^╰)╭


公孙的感情线会是BG线这一点呢在前头他的番外里就有写了,公孙对陵光心死,他会选择为了他的家族,安分守矩地娶妻生子。考虑了很久还是给公孙安排了一个青梅竹马(其实是半个),丞相的孙女,这样两人彼此都是了解的,也不是盲婚哑嫁,有一定的感情基础。而且魏茝这样娇蛮活泼的个性,配公孙的君(men)子(sao),感觉也不错。这样对公孙来说,也不算太苦逼……(求钤光党别打~~~)


PS:“文事不决问公孙,武事不决问石安。”——来自“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大家都懂得吧?


唉,本以为这章能写到公孙成亲的,没想到还是爆字数了。等公孙这边写完,主场就要回天玑,然后很快就是三年后,要打仗啦!剧透一笔:小齐对上石安,会在石安手里吃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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