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荔灼馨

天玑子民,专注双白。微博指路:荔荔灼馨

绝代叕骄(下)64

今日更新:双白的主场,mapo暂时下线~~~


前文指路:(上)1~(下)56  (下)57  (下)58  (下)59  (下)60  (下)61  (下)62  (下)63


————————————————————————————————————————————


第六十四章:父强子弱


小陶诗最近不太痛快了。


新学期伊始,小班的课程中新添了一门选修课:针黹。而说是选修,实则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就是给班上女同学准备的课。小陶诗起初很羡慕兰墨能绣出各色漂亮的花样,所以对于这门课,她兴冲冲地选了。哪知针黹女红是再磨人性子不过的活了,要天性活泼好动、精力旺盛的小陶诗在绣架前乖乖坐上大半个时辰,小陶诗表示:本公主要疯!


“姐姐——”


小陶谡和小齐谔在孟章处写完作业回到寝殿时,小陶诗正丧着脸,苦大仇深地拿着细如牛毫的银针跟各色丝线作斗争。看见两个弟弟来了,小陶诗一喜,眼巴巴地看向一旁的兰墨。


兰墨叹口气,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小主子。“公主,歇息一下罢。”


“耶!”得了放飞允准的小陶诗欢快地让位。


兰墨起身,向小陶谡和小齐谔行了一礼:“王子,小公子。”


见小陶诗毫不犹豫地扑向小齐谔:“上次爹爹给我搭的城堡你还记得怎么搭吗?我跟你说哦,¥%&R&%^(##@%Y^……”


小陶谡对积木不感兴趣,索性让开,挪到兰墨身边。


“兰姨,你在做什么呀?”小陶谡好奇地把脑袋凑过去。


兰墨落座,把方才小陶诗下错针的地方挑开,重新绣。“婢子在改公主的刺绣。”


“姐姐绣的是什么?”小陶谡拧着个脑袋,十分别扭地看,“鸭子吗?”


兰墨:“……是鹅。”


小陶谡表示震惊:“白鹅长这样?”


兰墨略显无奈:“所以婢子才要帮公主改一下。”


小陶谡直起身,严肃了一张小脸:“兰姨?这是姐姐的作业吗?如果是作业的话,兰姨这算作弊哦。”


兰墨看着小陶谡一脸“这不好你不要这样做”的纠结小表情,“噗嗤”一笑:“王子多虑啦,这是婢子让公主做练习之用的,公主的作业,在那边。”兰墨纤手一指。


小陶谡顺着看过去,看了半天,最后问兰墨:“姐姐绣的是……太阳?”


兰墨:“……是柰。”也就是王上口中的“苹果”。


小陶谡:“……哦。”他的小脸皱在一起,拿着绣品指指点点:“兰姨,我觉得这边、这边、还有这几针,是不是都错了,所以才绣得这么歪歪扭扭?”


兰墨瞧了一眼,遂笑道:“王子真是慧眼如炬,一瞧便瞧出来了。”


小陶谡自得,然后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和小齐谔一起玩积木的小陶诗,压低声音对兰墨说:“嘘,兰姨不要告诉姐姐哦——不然姐姐要找爹爹告状的。”上次就因为小陶诗的积木搭出来略丑,小陶谡没注意语气,指点顽笑了几句,把小陶诗气得跑去跟蹇宾告状,说是小陶谡嘲笑她。于是蹇宾便训了小陶谡一顿,然后为了哄小陶诗开心,给小陶诗搭了一个城堡。


兰墨自然应下,亦未把这孩子间的拌嘴放在心上。


小陶谡接着看兰墨改小陶诗的绣品,直到兰墨绣得差不多了,小陶谡也不曾离开。


兰墨奇道:“王子怎么不和公主还有公子他们去玩啊?”


小陶谡摇摇头:“我觉得兰姨这边有意思。”说着,他指上兰墨方才改过和补绣的地方,“兰姨,你这样改,是不是就是把鸭子的脖子改长了,就变成了鹅?”


“是啊。”


小陶谡又道:“我觉得鹅下面可以绣一条河上去,‘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唔,就用这个蓝色,然后掺些白线一起绣。”小陶谡念了蹇宾教的诗,又指了两个颜色。


兰墨看了看,笑道:“王子所言极是。”


小陶谡闻言,面露期待地看着兰墨:“兰姨,那我能试试吗?”


兰墨一愣:“试?王子是说……想试试这女红?”


“嗯!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小陶谡用力点头。


兰墨失笑,旋即劝道:“王子,这是女儿家做的事。”


小陶谡一愣:“我不可以试吗?”


兰墨闻言,耐心劝答:“王子是王上的独子,该学的都是些经史子集还有治国之道。像这些娘子家的玩意儿,王子实在不必费心。”


说是“不必费心”,但小陶谡已经敏锐地觉察出兰墨的拒绝之意。他做不到像小陶诗一样撒娇耍赖,只好应下:“好罢。”心里却是把这事记下了。


待到晚间用晚膳时,小陶谡便向蹇宾提这事:“爹爹。”


蹇宾正在给齐之侃搛一块鹅肉,听儿子叫他,略显漫不经心:“何事?”


小陶谡问:“御学里的选修课现在都已经结束了吗?不能选课了吗?”


蹇宾一脸莫名其妙:“不是让你们开学的两周想好选什么课,第三周选课么?如今都开学一月有余,各个选修课都已正式开课,你如何又要选了?”对于小陶谡这样没把事情安排好的行为,蹇宾略显不悦。


齐之侃忙暗中踢了踢蹇宾,让他注意说话的场合。


蹇宾回以一个不以为然的眼神:小齐未免也小心过头了,身为天玑未来的太子,难不成连这样一句斥责也听不得了?退一万步说,选课的事早已结束,小叶子这会子来反悔,难不成他还有理,自己这个做爹的连教训一句也不行了?


齐之侃见状,忙回以一个解释的眼神:并非不让阿蹇训小叶子,只是孩子自尊敏感,到底还是避着人些为好。


蹇宾一脸无辜:是小叶子自己在这会子提起的。


孟章就见自己的堂兄和齐之侃在这边“眉来眼去”,完全把孩子晾在了一旁;又见被蹇宾训斥了的小陶谡一脸忐忑。他本想袖手旁观,不掺和这家事,但最后还是心疼孩子占了上风。


于是孟章出演解围:“小叶子是想换选修课么?可我仿佛记得,小班无甚选修课啊。”


孟章这句话才是问到点子上了。小陶谡看看蹇宾的脸色,又去瞧齐之侃。齐之侃便朝他温和一笑:“小班的其他课程我倒是记不太清有哪些了——小叶子不妨说说,想选什么课。想来下学期一般都还是会继续开设的。这学期错过了,下学期再学便是。”


小陶谡得了齐之侃的鼓励,这才接着回答:“我想选针黹课。”


三个大人齐齐一愣。


齐之侃脱口而出再问:“小叶子你说你想学什么?”


“针黹。”小陶谡一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道:“我看姐姐在学,我觉得很有意思。”


蹇宾皱起眉:“那是给你姐姐和其他女同学开的课。你若是有这个闲,倒不如同你齐叔叔学些功夫。你日后是一国之君,不求你能像你齐叔叔这般亲赴阵前杀敌,但好歹若遇着刺客,能有自保之力。”


对于蹇宾这番话,齐之侃倒也赞同,便跟着温言劝小陶谡:“是啊,小叶子,宫中绣坊里的绣娘那么多,你兰姨也是擅针黹之人。你想要什么衣裳,只管告诉他们去做便是。”


小陶谡心道:可是我就是想自己试试!面上却不敢再说了。因为小陶谡知道,在家里,一件事他爹爹驳回了不怕,只要齐叔叔赞成,那便还有转圜余地;可若是连齐叔叔也和爹爹站同一阵线,则必然是不成的了。


孟章坐在小陶谡旁边,对小陶谡周身情绪变化感知最清楚。他虽同样不赞成小陶谡去学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但也明白小陶谡不过是孩童的好奇。蹇宾和齐之侃望子成龙,严格了些,难免吓着孩子。


不过这小叶子的胆量是要练练了。都说虎父无犬子,可同样的还有一句“父强子弱”。兄长强势,小叶子年纪还小,又是缺了母亲悉心照料的,就算聪慧,也免不了被压得弱了些。


孟章暗暗将此事记到心里,决定寻个时机同蹇宾说一说,哪怕蹇宾要怀疑他的用心。孟章看蹇宾和齐之侃这恩爱模样,心知小叶子怕就是蹇宾唯一的后嗣了。孟章不怀疑蹇宾能登上共主之位,是以,他们钧天卫家的江山,绝不能交到一个性子怯懦的太子手上!


打定主意,眼下孟章则继续解围:“兄长莫恼,想来小叶子也就是想和小苹果一道读书罢了。他们姐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如今有了选修课,把他们分开,大约是小叶子还没适应。”


小陶谡聪明,纵然心中不服气,但也知道此时得顺着孟章给的台阶下:“我就是想和姐姐一起上课。”


蹇宾闻言,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再多也就是孩子年纪小,好奇心旺盛些罢了。左右算不得什么大事,蹇宾也不想上纲上线,遂将此事揭过:“既是如此,待日后有了你们姐弟三人可以一起上的课,你们再选。”


“知道了。”小陶谡闷闷应下。


方才一直没敢出声打断的小陶诗见状,蹭在蹇宾身边,笑眯眯地活跃气氛:“我都不知道原来弟弟这么爱我啊——”夸张的咏叹调成功逗笑众人。蹇宾伸手轻轻拧了拧宝贝闺女的腮帮:“你啊!”


小陶谡不知在想什么,眼珠转了转,突然认认真真地对小陶诗道:“是的,我最爱姐姐了!”


没想到小陶谡会这样反应的众人齐齐一愣,面面相觑。


诡异的沉默间,小齐谔终于咽下嘴里的饭,咳嗽了两声后,亦不甘示弱地道:“我也最爱姐姐了!


三个大人:“……”


小陶诗忽然捂脸:“哎呀,你们都这么爱小苹果,小苹果真的要害羞成苹果啦!”


§


晚膳过后,孟章在景溯宫梳洗过后,派伺候他的寺人苏缪多去打探蹇宾是否歇下。


苏缪多祖上本是天枢人,因逃荒流窜到天玑,后来便在天玑安家落户。苏缪多的父母染了时疫,早早地便去了,苏缪多便跟着伯伯婶婶过活。他五岁时堂兄病重,伯父婶娘无钱医治,便狠心将他卖给了人牙子还钱。苏缪多就这么辗转净身入宫。进宫后的苏缪多因为没有人情关系,一直干些低贱粗活,直到孟章住了进来。孟章身子不好,蹇宾不想孟章病中还多思,让他以为伺候他的人都是蹇宾亲信,遂让孟章自己去挑。苏缪多因着瘦弱、被欺压,却能暗中忍耐反抗,让孟章很是欣赏,这才被孟章挑去伺候。如今那个倒夜香、刷恭桶的小多,摇身一变,已然成了景溯宫的总管。


“小多,你只去柏熹宫直接问,兄长是否歇下。如若还未曾安置,便说我有事寻兄长商议,劳烦他们通报一声。”孟章如是吩咐。


“是,公子。”苏缪多应下,嘱咐底下的人照顾好孟章后,快步去了柏熹宫。


齐之侃正在一边等蹇宾沐浴完毕,一边看军务折子。听湛常侍禀报说孟章来访,他想了想,让人给苏缪多回话:“跟景溯宫的人说,王上还未安歇,让章公子过来便是。”


湛常侍心说,景溯宫离柏熹宫极近,这一来一回最多两刻钟;可王上才入沐房,哪有这般快出来?


然而柏熹宫里伺候的人都知道齐之侃是何等身份,对于他的吩咐,他们也没有质疑的理。湛常侍应下,亲自去回话。孟章听了后,毫不犹疑,带着苏缪多便去了。于是他进到柏熹宫时,出来见他的并非蹇宾,而是齐之侃。


“章公子。”齐之侃颔首。


“齐将军。”孟章点头。


微妙,很是微妙。


这是孟章住进天玑王宫后头一回和齐之侃单独相处。孟章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着齐之侃:这个齐将军吧,本事是有的,长得也是不错的;可是再怎么好,这也是个男人。蹇宾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为了一个出身平凡的将军空置了整个后宫,连绵延子嗣都抛却了?难不成还真是看上了人家的好样貌?


孟章再看了看齐之侃的脸——好吧,孟章不得不承认,端看这张脸,确实是上佳。但这副样貌甚至都还不如蹇宾他自己阴柔,蹇宾怎地就把人以男后待之?


内心的小人化身话本子里的恶婆婆,孟章越看齐之侃越不顺眼。


等等!


我刚刚想的是什么? (→_→)


齐之侃的样貌……甚至还不如……蹇宾……他自己……阴柔?!


孟章沉默不语……(O_O)


孟章福至心灵!(O︿O)!


难不成,兄长才是,下面的那个?Σ( °△°|||)︴


孟章觉得自己好像想通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Σ(っ°Д°;)っ


于是,从恶婆婆又变成了小舅子的孟章开始以另一种眼光打量齐之侃:嗯,长得不错,也有本事,对孩子们也好。( ̄ 0 ̄)


……可是还是好气呀是怎么回事?( ̄︿ ̄╬)!


齐之侃征战沙场,是个何等敏锐之人,孟章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全被他感觉了个清楚!齐将军表示:这个天枢王莫不是个傻的?


齐之侃也在打量孟章:长得不错,比自己年岁还小,一团孩气,加之看上去也未完全康健……哼,难怪阿蹇诸多关怀。


“阿蹇尚在沐浴,不知章公子有何要事?”齐之侃请孟章落座,然后问道。宫人上来奉茶后再退下。


孟章倒也直言不讳:“为了小叶子之事。”


齐之侃倒是没想到是为这事,他心思回转,立时明白:“选修课?”


孟章摇头:“非也。”直至这会子见了齐之侃,被问了话,孟章才从这一股子冲动里冷静了下来。他心下沉思:自己这番行为,虽是出自一片好意,可是否太过莽撞?蹇宾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表现得温和有礼,但孟章也曾为王,他太清楚君王的伪装了。孟章自问摸不透蹇宾,他为着小陶谡好的言谈,落在蹇宾耳里,可会成为别有用心,最后弄巧成拙?拙了孟章自己,他倒也无所谓,反正是早该死之人,如今活着,那都是赚的;可若是拙了小叶子,让蹇宾以为自己刻意引诱害小叶子亲自自己,害得他们父子离心,反而不美。


既然这齐之侃与蹇宾是这般关系,孟章思量着,不如便将此事先说与齐之侃,让齐之侃转述。想来如此,蹇宾更能听进去些。


孟章借着饮茶的几息之间便打定主意,放下茶盏后便对齐之侃笑道:“既然兄长尚在沐浴,我也不便再多打扰。此事说与齐将军听也是一样的。”


齐之侃莞尔一笑:“章公子但说无妨。”


§


蹇宾沐浴更衣毕,却不见齐之侃。正欲问那些服侍的人,齐之侃恰好回来。


“小齐去哪儿了?不是说在外头看军务的折子么。”蹇宾略带嗔怪地对齐之侃道。


齐之侃递上一盏白水,正好解了蹇宾沐浴后的干渴。蹇宾一饮而尽。这倒是让齐之侃久违地想起了Evan。身为一个君王,蹇宾是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出喝完水后伸出舌尖舔嘴唇的动作的;但Evan却不会注意这些细节,害得齐之侃给他“训练”了好久的帝王仪态。


思及这个已经分开了快五年的好友,齐之侃不禁有些怀念。


“小齐?小齐在想什么?”


抬头去看蹇宾,齐之侃轻易地就分辨出蹇宾还没喝足水的心思。齐之侃招手让宫人过来再斟一盏,而后递于蹇宾:“阿蹇沐浴这般久,还是再喝些罢。”


蹇宾左眉微挑,也不接手,而是略略低下身,就着齐之侃的手喝了半盏。


“……阿蹇!”与蹇宾互明心迹也有近五载,素日里的一些你言我话,齐之侃尚能在宫侍们面前安之若素;可一碰见这种突如其来亲昵之举,齐之侃便破了功,闹了个大红脸,偏生还不好避开。


蹇宾饮了半盏便不再饮,直了身子后瞧着齐之侃勾唇,如桃瓣的双眸沁着狡黠的笑意。


齐之侃无奈,自个儿抬手饮尽这半盏残水后,将茶盏递给了宫人。宫侍们收拾妥当,齐齐告退。


“小齐还没回答我,方才做什么去了?”蹇宾坐到榻边,问齐之侃道。


齐之侃便答:“章公子有事来寻阿蹇,我见阿蹇正在沐浴,不便见客,便去了一趟。”


“章弟?”蹇宾微诧,“这可算是他头一回主动来寻我罢?”


“正是,阿蹇可要猜猜他所为何来?”


哪知蹇宾莞尔一笑,立时便答了:“想必是为了小叶子的事罢?”


这回轮着齐之侃诧讶了:“阿蹇怎知?”


“章弟在宫中一向谨慎本分,唯独偏疼三个孩子。今个儿晚膳时小叶子闹了这么一出,章弟当时言语之间便是处处回护。只不过我原以为那些维护已是章弟能做到的极致,没成想,他竟忍不住,还专程来了一趟。”蹇宾伸手拂了拂双膝,随后脱了鞋,歪在榻上,绷了一整日的身子直到此刻方懈软下来。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说什么?”


齐之侃跟着除去外衫和鞋袜,跨过蹇宾,在床榻里侧屈膝跪坐,拉下蹇宾的手,而后自己轻柔地为他按着头:“章公子的话说了许多,但要我看来,不过四个字——阿蹇可是又头疼了?我记得阿蹇的头疾已经许多没有发作过了,还是宣周医令来瞧瞧罢。”


“四个字?”蹇宾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把一半的重量都交给了齐之侃,“不曾疼,只是国事繁杂,今个儿忙了一日,到这会子才得了闲,略略有些疲累罢了。”


齐之侃闻言,手下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他看着蹇宾的倦容,竟有些不忍再拿小陶谡的事烦扰他;可此事关乎社稷将来,又似乎不能不说……


罢了,倒也不急在一时,不如待明日阿蹇养足了神再说。


“既然起了头,索性便说罢,不然今晚我也睡不安稳。”齐之侃的手一停,蹇宾便猜到他在想什么了。蹇宾按下自己额边齐之侃的手,坐直了身子:“说罢,我待小叶子又如何了?”


蹇宾的一侧眉梢吊起,齐之侃心知他是心下不耐了,只好轻轻握住蹇宾的手,温言相劝:“我说了,阿蹇可别动气。”


“我这些年何曾真的对小齐生气?”蹇宾说得一脸理所当然,全然忘记了年初那会儿从无名庄回来的路上,为着当年的天花之案,同齐之侃置了一日的气的事。


齐之侃笑笑,也不揭破:“并非对我,是对小叶子。”


“小叶子?我对他生气?”蹇宾抬抬眼皮,“该不会连章弟也要来指责本王对未来的太子不慈不爱罢?”


齐之侃哭笑不得:“阿蹇,说好了不动气的。”


蹇宾哼了一声,拂开齐之侃的手:“你们如今都愈发把小叶子当成掌中宝了,但凡我对他教训一二,一个一个的,就像是被剜了块肉似的。”


“阿蹇。”


“说罢,到底是哪四个字。”


齐之侃略一迟疑,旋即叹了口气:“父强,子弱。”


蹇宾的另一侧眉梢也吊起了,眼中泛起薄怒:“父强子弱?”


齐之侃忙道:“阿蹇,此事怪不得章公子。便是我,也有这般感受。阿蹇可觉得,与小苹果还有谔儿相比,小叶子未免太听话了些吗?有时我们叫小苹果去做什么事,小苹果不愿意,还能跟我们分辨几句;谔儿就更不必多说了,自会说话起就会同我顶嘴。可你瞧小叶子,就拿今日之事来说,他想同小苹果一道上课,他对针黹好奇,可你一说不许,他便乖乖应了……”


“这又如何?”蹇宾抢白道,“难不成他堂堂天玑未来的太子,要去学那些小娘子捻针穿线?还有没有一个太子样了!如今他既然能听进去,不再学这些荒唐之事,有什么不好?”


“此事的症结不在小叶子想学什么之上,而是阿蹇你的态度。”


“我?”蹇宾快被气笑了,“小齐是觉得,小叶子想学针黹刺绣,我这个做父王的不该斥责他是吗?”


齐之侃无奈,再去握蹇宾的手,想让他冷静些:“阿蹇,我并非觉得你不该斥责他,而是你不该在小苹果谔儿还有章弟面前斥责。你若不喜,私底下说也就罢了。”


“小齐这话可是太不公!”蹇宾气得又甩开齐之侃,“话头是小叶子自个儿在人前挑起来的,我若轻轻揭过,私下再说,何谈让他意识到此事的严重?”


“阿蹇!”齐之侃也起了薄怒,他深觉在小陶谡的事上,蹇宾怎地就是说不通呢?“孩子也有自尊心,这话还是当初阿蹇教我的。章公子第一次同我们用膳时,小苹果玩把戏不吃菇,阿蹇说是考虑着她的自尊心,没有当面戳穿,是后来私下教导小苹果的;怎么如今换了小叶子,他便没有自尊心了么?”


见齐之侃也动气了,蹇宾反倒好言起来:“小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小苹果毕竟是女儿家,脸皮薄;小叶子是男儿家的,说两句并不打紧……”


“并不打紧?小叶子再是男儿家的,也只是个周岁还不足六岁的孩子!”齐之侃更怒了,“以小苹果的性子,她若觉得受了委屈还能同我们撒出来;可小叶子呢?他只会自己憋在心里,一遍遍地想是不是他做得不够好才惹得你不喜。阿蹇,一个不满六岁的孩子,你想让他如何有个太子的样子?所谓父强子弱,便是如此!”


“那小齐还想我如何有个父王的样子?父弱子强吗?!”见齐之侃听不进自己的话,蹇宾也不再退让。


“阿蹇,你明知我不是此意!”


“我不知!小齐你从前说我偏心小苹果,好,我按你说的去改了。如今不过是在饭桌上斥责,不,连斥责也算不上,只不过说了小叶子两句,免得他玩物丧志罢了,你又同我提这个?小叶子便是如此说不得斥不得吗?既如此珍贵,他还当什么太子?我找个多宝阁把他供起来可好?”


“阿蹇!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


“是小齐在曲解我!”蹇宾一肚子的委屈,“小齐既说小叶子与小苹果不同,小叶子才是太子的唯一人选,又要我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小叶子和小苹果,既是这般,左右都是同等对待,小苹果为何不可角逐太子之位?既然已经定了小叶子未来是太子,而小苹果撑死了也就是个大长公主,一个必须经过磨砺,一个只需千娇百宠,我为何不可用不同的态度对待?若按小齐所言,小齐为小叶子委屈,我还为小苹果委屈呢!”


齐之侃被蹇宾的一番言论辩驳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却发觉自己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最后他只能长叹一声,颓丧地冲蹇宾道:“听你这番话便可知,阿蹇时至今日,仍然偏心小苹果。”女儿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儿子便可要骂就骂要斥便斥,齐之侃怎么想怎么替小陶谡难受。


“我偏心小苹果?那小齐就是偏心小叶子!”蹇宾赌气似的来了这么一句。


齐之侃张口结舌。这下好了,他不仅替小陶谡委屈了,更替自己委屈:自己分明是怕他们父子将来离心,怕蹇宾辛苦治下的江山被不成器的子嗣败了,才这般三番四次地提醒,可蹇宾偏偏不理会,反觉得是自己偏心小叶子!


千头万绪却不知该从何说起,齐之侃索性背过身去,和衣卧倒,扯过被子胡乱一盖。


“……小齐?”蹇宾愣了愣。相识十五年,蹇宾给齐之侃甩冷脸的时候多了去,尤其是在二人心意未明时;即便是后来心意互通了,也是有过几次的。可是换作齐之侃给蹇宾冷面色瞧,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蹇宾有些新奇,也有些遇到不可掌控之事的慌乱:“小齐?”


“夜已深,阿蹇不是说白日里处理国事疲累么?还是早些安置罢。”齐之侃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声说道。


蹇宾叹了一声,软了口气,伸手轻轻去推他:“吵成这般,小齐以为我还能安寝?”


“左右阿蹇不觉得此事是什么大事,如何不可安寝?权当我今夜没说过罢。”齐之侃继续赌气。


蹇宾眉头一扬:嗨呀,老夫老夫就是长胆子,都敢给自己脸色看了!


蹇宾金尊玉贵地长大,为上位者多年,一时之间还真是难以做出继续奉出热脸贴人家冷面的事。


齐之侃只听见蹇宾“哼”了一声,随后身后一阵细细索索——蹇宾也躺下了。


这还是他们同床共枕以来,头一回背对背地睡呢。齐之侃有些难过地想。


蹇宾躺下后,看着床架子,却猛觉一阵晕眩,殿中的物什好似都在旋转,胸腹泛起一股呕吐之意。


以为自己是动作太猛以致头晕的蹇宾用手捂着嘴,紧紧闭上眼,想着缓一缓便好。哪知闭了一会儿再睁眼,眼前还是一片天旋地转,胸腹的不适感更重。


蹇宾只好一手继续捂嘴,一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想下床去盂盆边。哪知一坐起来,咦,头晕的感觉没有了,连那股呕吐之意也少了很多。


蹇宾眨眨眼,靠在床头缓了一阵,等那股呕吐之意下去了,方又躺下。


齐之侃只以为蹇宾是在生闷气,想对自己说什么,于是坐了起来;可是又不想说了,于是重新躺下去。


齐之侃打定主意,此事不能再轻松揭过,定要理出个结果来,便也不曾回身,只等着蹇宾熬不住了先开口。


蹇宾小心翼翼地闭着眼躺下,再睁开,那股晕眩和不适又来了,且来势汹汹,比方才更严重——蹇宾难受地泄出一声呻吟。


装睡的齐之侃耳尖地捕捉到了,顿时什么心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立时翻身坐起:“阿蹇!”


殿中的烛火还未熄,齐之侃便见明晃晃的灯光下,蹇宾面色泛白,身子蜷成一团,眉头紧锁,一手捂着嘴,一手揪紧了被子,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


齐之侃顿时慌了:“阿蹇你怎么了!”一边翻身下床去拿盂盆,一边高声冲殿外值守的宫侍道:“来人,快去传医丞!”


齐之侃起身时,蹇宾忽然心安,那股子恼怒和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在齐之侃拿来盂盆,还坐在床边替他拍背和拢头发时,蹇宾趴在床榻边,伏着身子,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阿蹇是哪里不适?”齐之侃心急如焚。


蹇宾呕出些淤塞之物,微微缓过来了些,闻言,有气无力地答道:“胸腹一股子闷气……”


闷气?难不成是被自己气出来的?


齐之侃咬紧牙根,悔得恨不得能腾出一只手来把自己狠狠揍一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么?!阿蹇易怒,你也跟着上火!明知阿蹇的脾性,还非得犟着,现在可好!


湛常侍递了水来,齐之侃接过,把碗凑到蹇宾唇边:“阿蹇,漱漱口罢。”


蹇宾就着齐之侃的手含了一口,漱了漱,吐在盂盆里。寺人撤下盂盆,又换了个干净的来,放在床边备着。又有宫人奉上了一盏温水。


齐之侃端起,先自己轻碰一口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蹇宾唇边:“阿蹇,喝点温水缓缓。”


蹇宾倚在床头,抿了一小口便别过头去。


“阿蹇?”


“不喝了,喝了又难受。”蹇宾捂紧了自己的胃。


齐之侃见蹇宾这会子竟是连水也喝不进了,慌得脸都白了。他一边用自己的手替蹇宾暖着胃,一边厉声问宫侍:“今夜太医署值守的是谁?怎么还不来?”


湛常侍忙答:“回将军,已经派人去传了。”


“让他们快点!”齐之侃喝道。


“是。”


又有宫人取来大迎枕。齐之侃看了看,问蹇宾:“阿蹇可要躺会儿?”


蹇宾摇摇头,轻声吐出四个字:“躺着难受。”


齐之侃愈发焦心。一面扶着蹇宾,把大迎枕塞到他背后,让他能靠得舒服些,一面频频往殿外看去。


殿外的脚步声突然多了起来。


齐之侃忙问:“可是医丞来了?”


湛常侍出去瞧,回来后却是一脸煞白地回禀:“启禀王上、将军,平安殿宫人来报,小公子突然上吐下泻,正命人传医丞。”


“什么?!”



TBC




评论(49)

热度(65)